（一）

中国的文字改革工作，是在中共中央和毛主席关于文字改革的下述方针的指导之下进行的，即汉字必须改革，汉字改革要走世界文字共同的拼音方向，而在实现拼音化以前，必须简化汉字，以利目前的应用，同时积极进行拼音化的各项准备工作。

遵照这一个方针，一年来我们进行了以下几项工作：

第一，汉字的简化和整理工作。一九五四年底，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根据几年来的调查和研究，拟订了“汉字简化方案草案”，于一九五五年一月间印发全国，组织讨论，广泛征求意见。在全国各地，有组织地参加这个讨论的各方面人士，在二十万人以上。根据各方面提出的意见，对草案作了修改，于九月间提交国务院汉字简化方案审订委员会审订。经过审订委员会审订修正以后，作成“汉字简化方案修正草案”。十月间召开全国文字改革会议，到会代表对汉字简化一致热烈拥护。这个修正草案经过会议的讨论和修正以后，得到全体代表的一致通过。这个第一次的汉字简化方案，不久将提请国务院公布施行。

这个第一次的汉字简化方案修正草案，包含五百一十五个简化汉字和五十四个简化偏旁。一般通用的汉字里头，包含这五十四个偏旁的字在一千二百个上下，因此实行这个修正草案，实际得到简化的汉字可以达到一千七百多个。修正草案比起一九五五年一月发表的“七百九十八个汉字简化表草案”，简化范围扩展了一倍多。这是适应广大群众希望简化更多汉字这个要求的。

一九五五年五月起，大部分报纸期刊开始试用了两批共一百四十一个简化汉字。简化汉字的出现，受到广大群众的热烈欢迎。一个小学教师在课堂上介绍简化汉字，举“豔”字为例，说这个字今后简化成为“艳”的时候，孩子们马上鼓掌欢呼。天津一个工人说，“盡邊辦”这三个字已经学了半年，可是再也记不住，这一回简化成“尽边办”，一下就记住了。据个别军事学校的实验，写五百个繁体字要五十二分钟，写简化汉字只要三十六分三十秒。这些事例，充分说明了汉字简化有必要，有好处，并且是符合国家和人民的迫切需要的。

关于异体字的整理，我们作出了“第一批异体字整理表草案”，已经全国文字改革会议通过。根据这个整理表，将有一千〇五十五个异体字被淘汰，这对于汉字的教学和使用，特别对于报刊图书的编辑、校对、排字工作有很大好处。这个整理表已经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和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发布给新闻出版印刷单位实施。

第二，汉字根本改革的准备工作。首先是推广北京语音为标准音的普通话。推广普通话是适应全国人民迫切要求和我国社会主义建设需要的政治任务，是加强汉民族政治、经济、文化的统一的必要步骤，同时也是进一步发展汉语和准备汉字根本改革的必要步骤。一九五五年六月，教育部向各省市、自治区教育厅局发出了关于举办小学语文教师普通话训练班的通知。山西、河北、内蒙、吉林、辽宁、江西、湖北、湖南、江苏、广东、河南、甘肃、广西、杭州、福建、安徽、四川等省市区都已经开始或者正在进行这一工作。推广普通话是去年全国文字改革会议的主要议程之一，在会议期间，到会代表经过讨论之后对推广普通话的重大意义取得了一致的认识；解决了什么是普通话这一个语言学界长期争论的问题，一致同意“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的普通话——汉民族共通语”这一个提法；并交流了一些省市教育厅局推广普通话的工作经验，决定了“重点推行，逐步普及”这一个推广普通话的方针。全国文字改革会议以后，教育部发出了“关于在中小学和各级师范学校中大力推广普通话的指示”，具体规定了在中小学和各级师范学校中教学普通话的要求，训练师资办法和奖励办法。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也已经在一九五五年十一月间向全军发出了关于在军队中推行简化汉字和推广普通话的指示。推广普通话，当然首要的意义是在政治、经济、国防、文化各方面，并不只是为了文字改革，文字拼音化也并不需要等全国方言统一以后才能实现，但是我国方言分歧确实是拼音化的一重障碍，因此大力推广普通话事实上也就是减少文字根本改革的障碍，为文字拼音化作准备。

其次是拟订汉语拼音方案。三年多来，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作了不少关于汉语拼音方案的研究工作，并收到了全国各省市、自治区和海外寄来的拼音方案共计六百五十五种（截至一九五五年八月底为止）。一九五五年二月，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设置拼音方案委员会，专门从事拼音方案问题的讨论和拟订工作。经过了近十个月的工作，至一九五五年年底，汉语拼音方案已经拟出草案，不久就要提请社会各界讨论。

再次是提倡推广报纸期刊的横排。报纸期刊的横排是我国出版物形式的一项重大改革，也是汉字根本改革的准备步骤之一。一年来，报纸期刊采用横排的逐渐增多。全国性的报纸，自一九五六年元旦起已全部改为横排。国务院政府公报早已改为横排，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以及省级报纸中河北日报等于一九五五年已改为横排，很受读者欢迎，一九五六年起大多数省报已经或者正在准备改为横排。根据一九五五年年底的统计，全国三百七十二种期刊中，横排的有二百九十八种，占百分之八十点一。一九五六年起，全国性的期刊，除了一两种仍用直排外，已经全部改用横排。一年来，图书采用横排的亦在逐渐增多。书报期刊的横排，无论对阅读和编辑都有方便，对将来推行拼音文字也有好处，今后应该继续提倡和推广。

以上是一年来文字改革工作的概况。

（二）

中国的文字改革工作是个复杂、艰巨的任务。过去一年的工作仅仅是文字改革工作的开端。为了进一步推进汉字的改革，逐步实现文字的拼音化，今后必须依照文字改革的既定方针，有步骤地进行以下各方面的工作。

关于汉字简化和整理工作。

分批推行第一次的汉字简化方案，在一九五七年夏季以前将一七〇〇多个简化汉字全部推行完毕。在小学教科书和扫除文盲课本上，已决定简化的字应该尽先使用，以减轻儿童和初学文字的成年人的负担。

继续汉字的简化工作。在一般日常应用的六、七千个汉字中，第一次的汉字简化方案已经简化了一七〇〇多字，初步估计还有一〇〇〇多字，应该加以简化而还没有简化。有一部分已在群众中流行的简字，因为各方面的意见不一致，因此第一次的汉字简化方案没有采用。此外，群众还将继续创造新的简字；在第一次的汉字简化方案公布施行以后，群众创造简字的过程还会加快。我们要尽量搜集并公开征求新的简字，准备在一、二年内提出第二次的汉字简化方案。要在今后三年内使得在日常应用的六、七千个汉字中，有一半得到简化，这才算是汉字字形简化工作的完成。

拟订通用汉字表。汉字的总数接近五万，日常使用的不过六、七千。把目前通用的字（包括常用字以及虽然不是常用，但是必要的字）同目前已经不通用的字划清界限，订出通用汉字表。然后在通用字的范围内淘汰异体字，使通用字尽量减少到一个合理的最低限度。这对于汉字的教学、使用和打字、排字都有很大好处。

刻制汉字标准铜模。目前我们使用的铅字，大小高低，笔划体势，规格都不一致，造成印刷工作上的很大混乱。我们应该研究汉字的印刷字体，拟定汉字印刷字体方案，来刻制标准铜模。这样才能使印刷体同手写体尽量一致，并且逐步统一铅字规格，以提高印刷质量。

研究改进汉字的检字法（查字的方法）。汉字原来的部首检字法，使用起来很不方便，对于初学文字的人，困难更大。汉字简化以后，有一部分字，因为字形改变，已经不能归入原来的部首。应该把现有的各种检字法加以研究改进，或者重新拟制一种简便合理的汉字检字法，逐步消除目前汉字检字法中的分歧混乱现象。

关于普通话的推广工作。

推广普通话，目前首先要做以下几件事情：

第一是建立机构。根据全国文字改革会议的决议，在中央和各省市，都要建立推广普通话工作委员会，作为推动这个工作的领导机构。

第二是训练师资。目前推广普通话的重点是学校，首先是小学、中学和各级师范学校。应该在一定时期内，使中小学校和师范学校的语文教师受到普通话的训练。

第三是编印教材。应该大量编印教学普通话的各种教材、读物、词典和参考用书。编印指导各方言区人民学习普通话的小册子。灌制教学普通话的留声机片，和摄制教学普通话的电影片。

第四是加强普通话的语音、词汇、语法方面的研究工作。各省市设有中文系的高等学校和师范学院应该成为当地这种研究工作的中心，他们应该协助当地教育行政部门编写教材，训练师资，并且进行调查当地方言的工作，争取在两年之内完成全国每一个县的方言的基本的、最初步的调查。因为只有根据当地方言的特点，同北京语音作对比，才能便利各方言区人民学习普通话。

此外，还应该充分运用各地广播电台在社会上大力宣传和教学普通话。在高等学校、政府机关和工人来自各地的新建工厂和工地，应该在可能条件下提倡学习和使用普通话。

关于拼音化的准备工作。

在中国实现文字拼音化，必须经历一个过渡时期。这是因为：（一）我们几千年来使用的汉字不是拼音文字，一般人民缺乏拼音的习惯。我们的文字改革，比原来使用拼音文字的国家用一种比较好的拼音方法来代替另一种比较不好的拼音方法，情况要复杂得多。（二）我们的方言十分复杂，普通话在今天还没有普及。（三）由于长期使用汉字的影响，汉语词汇中同音词比较多，有些词语用汉字写出来可以懂，说出来就不好懂。这三种情况决定了汉字的改革成为拼音文字，必然要有一个过渡时期，好让我们有时间来克服这些困难，为拼音化作好准备。

在这个过渡时期中，应该进行如下各项工作。

第一，汉语拼音方案拟定之后，应该首先用来给汉字注音，以帮助教学汉字。在小学教科书、扫除文盲用的课本、通俗读物、字典和词典上，都用这套拼音字母来给汉字注音。其次是在汉字中夹用。外国人名地名的译音，一部分科学名词，没有适当汉字可写的语词，可以就用拼音字母来拼写。儿童和工农作文，往往有些字写不出来，可以就写拼音，作为他们写作的辅助工具。再是帮助推广普通话。拼音字母是教学普通话的最好的工具，必须运用这套字母来教学北京语音，大量出版用拼音字母编写的各种体裁的普通话读物（包括跟汉字对照的读物），以提高普通话的教学效率。

通过这些步骤，可以使得广大人民逐渐熟悉拼音字母，熟悉拼音方法，熟悉这套字母所依据的北京语音，为推行拼音文字作好准备。

第二，是拼音文字的试用和试验工作。现在必须应用这套拼音字母来作拼音文字的各项有系统的广泛的试用和试验工作。首先可以在电报上应用，以拼音代替数字电码（“四码”），这就可以适应各种现代化的机械设备，从而大大提高我国电报的效率。拼音电报可以做到跟汉字电报一样一字不错，这个技术问题已有适当的解决办法。其次，应该在图书、档案编目、人名索引、字典分部、电话簿和电报簿的编排等等方面，推广这套字母的应用。

我们还可以用拼音字母来编印少数民族和外国人用的汉语课本，以解除目前汉字在这方面所造成的困难。还应该为他们编印各种读物和报刊。我们要用拼音字母来翻译各种程度和各种体裁的著作，包括比较复杂的、大部头的中外文学著作和科学著作。在各级学校、农业生产合作社和各方言区进行拼音文字的实地试教，并且选择一定地区进行有系统的、全面的、长期的重点试验工作。

第三，结合以上这些应用和试验，进行对于拼音化的研究工作，逐步改进这个拼音方案，使它更加完善，并且逐步解决作为一种拼音文字所必须解决的若干困难复杂的问题，例如同音词问题，声调问题，一部分词语的写法问题，文言成分的处理问题，以及在方言区推行拼音文字应当作什么样的调整和适应的问题等等。

经历了上述一系列的考验，这个拼音方案就已经逐渐生长成为一种完善的文字，无论什么样的场合，它都可以适用，不致发生困难。这时候，它已具备足够的条件来代替现在的汉字，也只有到那个时候，过渡时期才算终了。

这就是我们今后工作的一个略图。

中国文字改革的方针是确定的，需要是急迫的，但是任务也是艰巨的。一切热心和关心文字改革和群众教育的人们，必须积极工作，不断努力，争取我国文字拼音化的早日完成！

附 识

中国的文字改革运动始于清末民初。当时，不少有识之士已开始意识到文字改革工作对于国家民族前途命运有重大影响，并相继提出了不少关于中国文字改革的意见和建议。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国家百废待兴。党和国家更为深刻地意识到文字改革工作对于经济发展以及全国劳动人民社会文化生活水平提升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和价值，因此不仅高度重视文字改革问题，而且十分关心并大力支持文字改革的各项工作。正如吴玉章《中国文字改革的道路》一文开篇所指出的：“中国的文字改革工作，是在中共中央和毛主席关于文字改革的下述方针的指导下进行的，即汉字必须改革。”1958年1月10日，周恩来总理在全国政协报告中也明确指出：“当前文字改革的任务，就是：简化汉字，推广普通话，制定和推行汉语拼音方案。”

吴玉章早在20世纪30年代就积极研究中国文字改革问题并有不少论著。1949年8月，他写信给毛泽东同志，汇报和请示文字改革工作的指导原则。1954 年12月，他被任命为新改组成立的国务院直属机构“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的委员，是那个时期中国文字改革的重要学者和领导者。他发表于1956年的论文《中国文字改革的道路》是该领域的一篇重要文献，具有很高的学术和实践价值。

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国家迫切需要改变很多人不识字的状况，迫切需要提升全国广大人民的文化教育水平。该篇文章立足于当时的国情、民情，讨论并提出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汉字改革的方针政策和具体措施。整体来看，该篇文章并不是单纯的针对国家具体语言文字问题的学术性思考和探索，而是立足于当时的社会实际所制定出的、力图提升大众百姓文化教育水平这类国计民生大问题的纲领性文件。

其次，文章以探索“中国文字改革的道路”为中心目标，全面考察文字改革准备工作阶段所取得的成果，周密部署未来进一步推进相关工作的具体工作思路和措施。该篇文章作为一个纲领性的文件，求真务实，无疑对推动国家语言文字各项工作的开展有着重要的意义。而半个世纪以来国家在汉字简化、普通话推广、汉语拼音方案拟订等重要工作领域所取得的巨大成果，又无疑给全国广大劳动人民的语言文字生活带来了巨大的便利和帮助。因此，该篇文章无论是对于国家语言文字政策的制定和实施，还是对于推动国家、社会的发展，促进国家经济、文化建设等，均有着重要的意义和价值。

中国的文字改革工作是一项复杂而艰巨的任务。围绕中国文字改革的各类问题，对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的每一位国人来说，显然不仅是新问题，而且是不易解决的难题。该篇文章基于当时的国家、社会的实际需要，探讨中国文字改革的道路问题。文章背后所体现出的改革创新精神，探讨各类问题所秉持的工作方法，以及推进各项工作背后所体现的实事求是的具体工作思路等，对于当今我们更好地传承并发扬中国传统优秀文化、更好地建构中国自主的文化知识体系等，无疑都有着积极的借鉴意义。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 吴永焕）

大先生吴玉章

吴玉章（1878—1966），原名永珊，字树人，四川省荣县人，我国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教育家、历史学家、语言文字学家，中国新型高等教育的开拓者，中国人民大学首任校长。

为寻求救国救民真理，1903年，吴玉章东渡日本留学，期间加入中国同盟会，追随孙中山先生。回国后参加了广州起义，领导了四川人民的保路运动，策应了武昌起义的成功。1925年吴玉章经赵世炎等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

吴玉章自始至终把教育事业作为革命事业的一部分。他早年参与组织了留法预备学校，担任过成都高等师范学校校长和重庆中法学校校长；抗战时期，担任延安鲁迅艺术学院院长和延安大学校长；解放战争时期，担任华北大学校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共中央决定在华北大学的基础上成立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成为首任校长。

吴玉章通晓日、法、俄三国语言并曾在海外学习、工作，熟知古今中外教育的利弊。在担任中国人民大学校长的17年间，他认真贯彻党的教育方针政策，坚持“苏联经验与中国情况相结合”，坚持实事求是。他反复强调“一定要从实际出发，按照教育工作的客观规律办事”；他强调向工农开门办学，重视学生思想政治教育；他强调“师高弟子强”，注重教师队伍建设；他注重科学研究，学校每年召开一次科学研讨会；他注重教材建设，推动编写出版中国化的教材。

吴玉章是中国共产党内最早运用唯物史观从事历史研究的学者之一。20世纪30年代在苏联期间，他编写了《中国历史教程》和《中国历史大纲》。在任华北大学和中国人民大学校长期间，他不顾年事已高，坚持为学生授课。他的历史论文、讲义、回忆录如《辛亥革命》等，收录在1962年编印的《历史文集》中。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吴玉章被推举为中国史学会副会长，为推动中国史学研究作出了重要贡献。

吴玉章在语言文字学领域作出了卓越贡献。20世纪30年代在苏联期间，他就积极研究中国文字改革问题，编写了《中国文字的源流及其改革的方案》《中国新文字的文法》等多种著作，并与瞿秋白等制定出了“拉丁化新文字”。在延安，吴玉章兼任新文字干部学校校长，为新文字教师训练班授课，编写教材，作报告，撰文宣传新文字。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吴玉章直接领导全国文字改革工作，大力推广简化字，制定普通话标准和汉语拼音方案。

毛泽东曾称赞吴玉章“一辈子做好事”。他经历了旧民主主义革命、新民主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三个时代，跨越了两个世纪。他总是在时代的飞速变化中不断思考与比较，客观理性地辨别真理与谬误，探索救国救民之道。他始终站在人民的立场，立于时代的前沿，并最终成为马克思主义的忠实信仰者。他谆谆教导学生“世界在不断地进步，不是与日俱进，而是与时俱进”。晚年他作诗“一息尚存须努力，留作青年好范畴”，与青年学生共勉。

（中国人民大学校史馆 楚艳红）

本期内容转载自《中国人民大学学报》

2023年第2期